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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诗与生活
撰稿人:张慧莉    录入人: 校行政办     录入时间:2016/10/13    点击数:1080次

  人教版九年级语文教材节选了《红楼梦》中“香菱学诗”的片段,我想编者的意图无非是希望孩子们学习香菱专注的求学精神,告诉孩子们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的道理。然而,教材却没有告诉孩子们,香菱为什么要学诗。有人会觉得这个问题奇怪,但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,谁好学都有理由,即使是一个最低贱的丫鬟,唯独香菱学诗没有充分的理由。因为香菱是一位妾,而且是被薛蟠强抢过来的妾!

  我们首先从《红楼梦》中的“妾”讲起。

  《红楼梦》中,妾的地位不如我们现在说的二奶那样高。赵姨娘是贾政之妾,探春、贾环的亲生母亲,但比她小一辈的王熙凤可以当面骂她没有管教亲儿子贾环的权力:“他(贾环)现是主子,不好了,横竖有教导他的人,与你什么相干!”(二十回)赵姨娘在王熙凤等眼里,只是一位生了新主子的奴才。亲女儿探春也不认赵家之亲,只认王家为舅家;贾母的丫鬟——鸳鸯宁死也不愿做贾赦之妾;就连妾所生的子女常常矮人半头——探春精明能干不输任何男子,但王熙凤就曾这样叹探春:不知将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,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得了去……探春所有的争强好胜大都来自因这个身份而产生的自卑心理。

  香菱的地位比贾府中的任何一位妾都不如。

  一般妾要么是家里或陪嫁的丫鬟(如袭人之于宝玉,平儿之于贾琏),要么是外面买来的,如贾赦在鸳鸯拒婚后,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十七岁的嫣红为妾。不管怎样,都有名有姓,有家有室。但香菱什么也没有。她虽生于诗书人家,极受父母宠爱,但从小被拐,受尽折磨,后又被粗鲁不堪、愚笨顽劣的纨绔子弟薛蟠所抢,可谓身世坎坷,命运多舛。但就是这样一位女子,在丈夫离家的一段时间里,居然四处拜师学诗,废寝忘食读诗写诗!难怪薛宝钗就先笑说她“疯”,后干脆以“呆香菱”称之(四十九回)。

  《红楼梦》四十八回曹雪芹以“慕雅女雅集苦吟诗”为标题,叙述了香菱学诗的故事,这位最不应学诗的苦命女子如痴如醉,如疯如魔般的学诗写诗,原因何在?

  有人认为,香菱是一个不安于现状,一心想挤入上流贵族社会的“慕雅女”,她借学诗,拉近与大观园中那些贵族小姐的距离,改变自己的地位,就像赵姨娘通过骂贾环、辱探春来引起他人的注意一样。但是,赵姨娘到头来也没有赢得他人的尊重。香菱想通过学诗得到丈夫薛蟠的爱怜,得到世故老道的薛夫人的理解,得到认为“女孩儿家不识字的倒好……作诗写字,原不是女孩子分内的事”(四十二回)的薛宝钗的认同,更是天方夜谭。这个历尽苦难,并且依然在苦海中挣扎的女子,怎能不明白自己的处境?于是,也有人认为,香菱没有自知之明,她学诗,是自不量力,她该安分守己,屈从丈夫,服侍婆婆,当一个好妾。她不应当借此来反抗命运的不公。所以,学诗的香菱的确是“呆香菱”。事实上,香菱根本没有想到反抗命运,她逆来顺受,孝顺婆婆,忍受薛蟠的蹂躏而无怨言。甚至薛蟠因寻花问柳而被人打了个半死的时候,将眼睛都哭肿了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不愧宝钗叫她“呆子”。当然, 也有人认为,香菱与《红楼梦》中的其他女子一样,是一个悲剧人物,曹雪芹只是借这个人物的悲惨命运来反映社会的残酷。学诗的香菱不过是加重了这种悲剧色彩而已。其实,小说人物的命运不是作家安排的,是小说中的社会和人物共同作用的结果。作家无权安排人物的成长历史。我们只能说,是香菱本身的悲剧体现了社会的腐败与没落。

  我以为,香菱学诗没有任何目的,她学诗首先是出于自然心性。

  香菱(甄英莲)是《红楼梦》中出现最早的人物。她出生于姑苏城十里街中的一家乡宦望族。父亲甄士隐禀性恬淡,以观花修竹,酌酒吟诗为乐;母亲情性贤淑,深明礼义。香菱虽四五岁时被拐,历经艰难,但自承父母之性,不世故,不做作。纯洁温和,浑融天真,毫无心机,她总是笑嘻嘻地面对人世的一切,恒守着温和专一的性格。从性情上看,这是一个极单纯朴实的人。她不考虑未来,只是按照本性尽力过好眼前的生活。这样的人,最能接近真理。她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位“真士”,所以能马上领悟跛足道人的“好了歌”的涵义,毫不犹豫别家归隐。而她,也是凭着这种单一纯良的心性,在短时间内悟得诗的奥妙。

  香菱学诗,也因为家学渊源。

  父亲虽不以功名为念,但喜读书吟诗,看重读书人,资助无钱的贾雨村五十两白银、两套冬衣,让他顺利参加神都的春闱之试。香菱父母膝下无儿,年过半百,才得此女,自然爱若珍宝,兼以香菱生得“粉雕玉琢,乖觉可喜”,自然在幼时便得父亲教导,只是在以后被拐的生活中,她的读书写诗的禀赋一直被压抑着,一旦来到诗意盎然的大观园,她的书香人家的气质就被迅速激发了出来,而她知道,她的这样的学习机会是极其珍贵的,自然就废寝忘食,衣带渐宽终不悔了。

  香菱是一位痴女子,她专注读书,宝玉宝琴生日,园中姐妹“射覆”游戏,独香菱点出了“宝玉”“宝钗”典故的来历;与众丫头斗草游戏,别出心裁独以夫妻蕙对并蒂莲,可见心思的灵巧聪明。她以诚心待人,不施巧,不作伪。即使对薛蟠和夏金桂,她也以十二分的热诚对待。她不抱怨命运,认真生活,她也因为宝玉能理解女儿心而喜欢宝玉,六十二回“呆香菱情解石榴裙”中,香菱对宝玉欲走还留,欲语又休,有小女儿的娇憨可爱,但又当止则止,不失礼节。

  香菱不是俗女子。香菱之痴呆,绝非薛蟠的霸王之呆。她的痴呆,有湘云之率真,有黛玉之专注,更有菱花的清纯和脱俗。《红楼梦》八十回香菱对菱花的评说,何尝不是对自己品行的归结?“不独菱角花,就连荷叶莲蓬,都是有一股清香的。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,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, 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。就连菱角,鸡头,苇叶,芦根得了风露,那一股清香,就令人心神爽快的。”香菱本就有老天赋予的灵秀本性,只是幼年罹祸,命运乖蹇,掩盖了性情而已。脂砚斋点评香菱,说,“香菱之为人,根基不让迎探,容貌不让凤秦,端雅不让纨钗,风流不让湘黛,贤惠不让袭平……”。一旦命运给予机会,生命就会以强大的力量展现它的本色。难怪宝玉感叹:“这正是‘地灵人杰’,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。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,谁知到底有今日。可见天地至公。”香菱就如依米花一般在大观园这块美丽的沃土上,努力学诗,迅速生长,摇曳成最绚烂的花朵。

  “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”,英莲出生高贵,如一枝亭亭的荷花,高洁自许,不入俗流。“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”,灵秀雅致的她跌落红尘,陷身污泥,由英莲至香菱而至秋菱,成为秋天的枯菱残花。香菱学诗,是香菱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,她的生命因为诗而耀眼。

  不该学而学,不该毁而毁,也许,这真是《红楼梦》价值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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